经济危机迫使中国要加快金融改革,推进人民币国际化的步伐,这必须要首选一个城市,它就是上海

金融之城

来源:《南方周末》  |  作者:舒眉  |  阅读:

4月的陆家嘴,春风拂面。

浦西的“万国建筑群”曾演绎过远东金融中心的往事,而隔江相望的492米环球金融中心如今迎来了新的梦想。

一周前,国务院常务会议审议并原则通过了《关于推进上海加快发展现代服务业和先进制造业、建设国际金融中心和国际航运中心的意见》(下称《意见》),打算到2020年,将上海基本建成国际金融中心、国际航运中心。

“金融从来不是一城一市的问题,而是一个国家的战略,”清华-布鲁金斯中国公共政策研究中心主任肖耿如此评价。

在他看来,这是实现人民币国际化、中国金融崛起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实质性步骤,“宣布定上海为国际金融中心,就是宣布人民币有一天将会可自由兑换”。

上海一脚跨入彩虹之门。

经济之危,上海之机

同样高规格的表述其实早在17年前就已经出现。1992年,江泽民主席在中共十四大报告中提出“尽快把上海建设成为国际经济、金融、贸易中心之一”,但时至今日依然只是梦想。

经济危机加快了这一进程。

自去年下半年爆发金融海啸,世界经济形势急转直下,美联储开动印钞机救市后,中国已经感受到美元贬值的阵阵寒意,作为美国国债最大的债权国,以美元计价的中国外汇资产缩水问题让总理都表示公开的担心。

但是担心归担心,中国却不得不继续买入美元。现有的经济结构不断制造着巨额的外汇储备,制造发达、金融落后的中国不得不持有大量美元资产,因为那是世界通行的货币。

国家外汇管理局国际收支司副司长管涛指出,当“我的美元”成为“你的问题”时,美元的泛滥已经成为了国际货币体系稳定的“堰塞湖”。

近日,央行行长周小川提出创建超主权的世界储备货币,主管金融的副总理王岐山也在G20峰会之前呼吁改革国际货币体系。

深切感受到金融落后之痛后,中国决心在国际金融体系中争取更多的话语权。

而话语权,来自于实力。加快金融改革,加快人民币国际化之路,中国别无选择。

但是,人民币国际化意味着人民币成为一个主要的国际储备货币,需要一个庞大的金融市场来满足交易需求。

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在全国两会记者会上曾明确指出,“担心中国在美国资产的安全,中央已经意识到加快建立自己的国际金融中心的迫切性”。

“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将从过去的‘国家战略、地方推动’,进入‘国家战略、国家推动’阶段。”交通银行首席经济学家连平如此评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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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什么是上海

觊觎金融中心称号的可不止是上海。

香港其实梦想已久,并已经成为事实上的中心之一。但是由于内地人口无法前往香港购买金融产品,以区区700万香港人口的购买力,还是难以吸引到世界各地的公司蜂拥而去那里寻找买家。

而在内地,近年来提及金融中心概念的城市有:北京,具有国际影响力的金融中心城市;深圳,港深国际金融中心;天津,北方金融中心;重庆,长江上游地区金融中心。

其中,在舆论和部分政策支持上,天津对上海构成了相当大的威胁。2003年初,前央行行长戴相龙转任天津市市长,建设金融中心便提上议事日程。

2006年中,国务院批准天津滨海新区成为全国综合配套改革试验区,“在金融企业、金融业务、金融市场和金融开放等方面的重大改革,原则上可安排在天津滨海新区先行先试……”较短时间内,规模200亿元的渤海产业投资基金上马,私募股权基金集聚。彼时,上海金融界对天津获得的政策支持颇为眼热。“天津现在势头非常好,GDP增速达到20%以上,明年只要比我们多6个点,就能够超过我们。我们也有很大的压力。”浦东新区金融办主任施海宁曾对记者表示。

不过,对上海的国内金融中心地位构成更大威胁的城市是北京。由于中央部委、金融监管部门、大型银行总部大都设在北京,其在政策、资金、人脉等方面的优势,均非上海所能比。

为什么最终花落上海?“上海的核心就是市场。”在谈及上海的优势时,施海宁指出。

上海已经形成了与国内其他城市相比,更为完整的现代金融的市场体系,包括资本、货币、外汇、商品期货、金融期货、黄金、产权交易、再保险市场等。整个交易规模也日益在扩大,许多全国性的金融机构的主要营运中心、交易中心、票据中心、离岸业务中心、守信评审中心、数据处理中心、研发中心等等,都已经纷纷汇聚这里。

而在金融机构的培育上,上海也占据优势。例如,截至200812月,上海的外资法人银行资产规模占了全国的63%,资产、贷款、存款和利润四项指标增幅均大幅高于全国外资银行。

这里正是中国资本最为密集、交易最为活跃的地区,近半数进入中国的海外直接投资都流向了这个地区。该地区已经为中国的金融发展提供了强大的实业基础和有效需求。

这一点,上海交大安泰管理学院金融系教授潘英丽感受深切。十余年中,她已经为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起草了十五规划、十一五规划,目前正在研究十二五规划。

一个细节就能看出这种经济的活跃程度:有一次,潘英丽去天津出差,傍晚7点飞机到达,机场里空空荡荡。但在上海,无论是虹桥还是浦东机场,半夜12点也照样熙熙攘攘,打不到出租车。

当然,要让上海的这些优势完全显现,上海的主政们花费了大量的心血。近几年来,上海市政府召集了一大批中外专家来出谋划策,其中甚至包括前世界银行行长詹姆斯·戴维-沃尔芬森(JamesDavidWolfensohn)

至于地方官员们频频上京,更已是常态,头号推销员就是前年开始主政上海的政治局委员、上海市委书记俞正声,与副市长、前证监会副主席屠光绍。

通过种种渠道,地方的热望上达中央。而地方政府是否支持,本身就是中央考察的条件之一。“就内地来说,上海当然条件是最好的。”330日,著名经济学家吴敬琏谈到上海的国际金融中心建设时评价。

四十条,三步走

什么是一个国际金融中心?

就是全世界的人和公司都可以在这里做买卖,没有国界。你在这里可以买到全世界所有公司的股票,全世界所有公司都可以在这里上市。

离这个状态,上海显然还差很远。

不过,一位要求匿名的知情人士透露,在《意见》出台之后,将有陆续“40条措施”作为补充意见颁布,“几乎给你无限的可能性”。

在这位人士看来,在目前中国依然没有完全打开金融大门,资本账户并未开放的情况下,现在的关键是上海要根据经济发展内在的需要来确定发展步骤,先成为一个规模巨大的、流动性充分、成长性良好的一个本土金融中心,最后再加上一个开放的国际化,就能成为国际金融中心。

而上海金融服务办公室主任方星海则为上海定下了三步走的策略,首先开展人民币贸易结算试点;进而成为人民币的金融中心;当人民币完全可自由兑换后,上海顺理成章成为一个国际金融中心。

目前,上海市政府正将延请相关的智囊团,下半年他们的主要内容是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的十二五规划。这个规划将在年底颁布。

这个规划,将包括上海从《意见》中得到的诸多政策,比如逐步扩大国际多边金融机构发行人民币债券规模,培育和吸引具有综合经营能力和国际竞争力的金融控股集团等。

“我们是一个金融管制的国家,任何产品都需要政府的审批,会遇到很大阻力,但是今后这些突破可以有更多期待。”国泰君安研究所所长李迅雷说。

他指的是,定上海为国际金融中心时,已经明确中国金融业对外开放优先安排在上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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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敬琏为什么担心

上海能否梦想成真,成为像纽约那样的资本之城?

吴敬琏老先生却有些担心。在他看来,这取决于在一个金融高度管制的国家,行政主导力量能否减弱。

是否能减少行政管制,打破金融垄断,决定了上海的前途命运。

而即使就在市场发育程度上,上海也面临挑战。一个国际金融中心要求许多的高端现代服务业提供配套,但目前的上海并不能满足。

比如说眼下流行的并购。金融危机之后是一个并购的好时候,中国也顺势放开了并购贷款。可是因为缺少人帮忙选企业、定价,或者甚至是查账,许多企业放下了这个心思。“像生产一个商品一样,可能需要七八种原材料,这是一系列配套的东西,只有一两样原材料无法生产,”潘英丽说。

她的担心有数据为证,提供金融服务的人,在上海依然非常稀缺。

20085月初的陆家嘴论坛上,中国银监会主席刘明康说,华尔街从业者大约有40万人,伦敦则有25万至30万人;截至2007年末,上海金融从业人员只有十余万人,专业素质和服务态度则有更大差距,这是一门必须要做的功课。

但是要引进更多的人,上海马上面临着体制的制约。

上海金融企业沿袭了“党管干部”的传统,各金融机构有“市管干部”和“委(指市金融工委)管干部”等分别,市场引进人才的机制并不健全。“上海的金融机构还没有形成一个市场化的机制,而深圳已经出现了变化,这是为什么深圳能出现招商银行、平安保险。”上海的一位金融高管说。

不过,随着200811月浦发银行副行长由市委任命改为董事会聘任,上海金融人才体制改革已走向深入。

除了这些上海本身能努力解决的问题,上海也还面临着许多必须要仰仗国家政策的难处,例如金融机构的税收制度——众所周知的是,因为税负不同,许多金融机构宁愿将总部设在香港,工作人员在内地与香港之间飞来飞去,已成为金融业的一个常态。

上海将如何解决这些互相纠结的难题?